如何让我们的下一代患上强迫症？

强迫症正在成为儿童和青少年中常见的精神障碍之一。记得1981年我开始从事这个职业的时候，强迫症是精神疾病中的罕见病种，如以强迫洗涤为主要强迫行为的“洁癖”就远比今天少见。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当代儿童青少年强迫症的患病率能在三十几年间有如此飞速的增长?我想，固然遗传因素起了作用，但最主要的责任在作为这些孩子们家长的成年人，是我们把他们养成了强迫症患者。

据报道，强迫症的患病率有增高的趋势。1984年之前，西方国家权威教科书报道的强迫症终生患病率(life-time prevalence)在0.01-0.23%之间，而2005年美国大样本调查得到的终生患病率为2.3%，中国1982年调查得到的权威强迫症终生患病率数字为0.023%，近年来报道的终生患病率在0.3%左右。而且，强迫症的高发年龄主要在儿童少年期和青年早期，患强迫症的少年儿童往往因病情较重而造成其脱离与同龄伙伴的密切接触，影响到他们难以适应在校学习和生活，进而长期离群索居，社会适应能力进一步受损，成为精神残疾的主要人群之一。正是因为有如此严重的后果，强迫症正在成为值得家长、教育机构乃至全社会都应该高度重视的问题。

尽管文明化、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与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这些属于环境因素的社会变化在其中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没条件就‘将就’，有条件就‘讲究’”，使强迫症患病率趋于快速增加。但是，当代成年人的观念错误起了更重要的作用。

就以洁癖这种强迫症状为主的强迫症为例，看看我们的社会和成年人是怎样把自己的后代养成强迫症的。

先说文明化的作用。文明化是人类在动物界特立独行的最重要标志之一。既然是特立独行，就意味着人类在动物界有与其他动物分道扬镳、渐行渐远的分野，甚至有羞于承认自己是动物界一员的倾向。为了证明自己的文明化，人类在清洁身体方面的行为就与人类的近亲——同为灵长类的猴子有了天壤之别：在所谓“文明社会”，人类成员的洗澡已成为一种习惯行为乃至仅有象征性意义的“仪式化行为”，而猴子自主性洗澡则可能是在热天偶一为之的降温或嬉戏行为。更不用说在文明社会，人类成员已普遍接受了饭前便后洗手的规则，甚至不再深究其意义或必要性了。当然，文明化给人类带来的清洁行为绝不止于此，有时这些行为的意义或许仅在于证明自己不是猴子或不是“下等人”而已。例如，在较为拥挤的公众交通工具上，若是一名穿着看上去不那么干净的工作服的农民工乘客下车，即便他腾出来的座位与其他座位也并无不同，还是会有人选择要么不坐，要么就用纸巾擦拭一遍，或者在原座位上垫上报纸才坐下。这种对于社会底层劳动者具有歧视意味的行为，就是人类文明化甚至只是观念的“文明化”过程给人们带来的独有的行为改变。

再看社会进步与经济发展带来的变化。社会进步的一个重要标志便是隐私权的保护，同时伴随着居住环境的私密性增加和对他人独立行为的尊重。在一个具备较为充分文明化的社会环境，每个人类个体都享有约定俗成的隐私权，其具体内容便包括了不议论、不干涉他人的个人生活和行为。因此，患有以“洁癖”特征为主的强迫症患者，只要其过度洗涤的强迫行为没有给他人带来麻烦，就不会受到任何限制和阻止。经济发展则给人们带来了用水以及从事清洁活动的便利性。例如，在北方农村甚至城市里，过去的公共厕所是没有冲水、没有洗手条件的“旱厕”，人们在如厕后既没有条件也没有习惯冲水、洗手。而现在，城市里的公厕已普遍具备了冲水和洗手的设施和条件，于是作为文明化的必然结果，人们习惯了便后冲水、洗手的清洁行为。这样，患有以“洁癖”特征为主的强迫症患者就有条件随时随地实施自己过度的洗涤行为，只要不妨碍他人，就不会被指责、被阻止。于是，患者的强迫行为也必然会顺理成章地加重起来。

当代成年人的许多错误观念直接促进了儿童和青少年患有以“洁癖”特征为主的强迫症的发生。

首先，成年人对于儿童和青少年关于饮食卫生习惯的训练中贯彻的观念是错误的。例如，父母在训练其幼儿进食的过程中必然有零星食物洒落在桌子上或衣襟上，幼儿有可能用手捏起这些食物放入口中。如果此时父母立刻喝止其行为，并重复纠正类似行为，该幼儿就会接受这样的做法，尽管他未必理解其父母阻止其行为的缘由。随着他长大，终会在亲情因素和无条件信任父母的基础上接受父母的理念，并自觉地将此理念贯彻在其行为中。如果他的父母对于饭前便后洗手有过分强调和机械执行，甚至通过犒赏或惩罚来强化这类行为，该幼儿就会形成习惯，自觉实施。随着该幼儿成长，若其仍然受父母饮食卫生观念影响或行为约束，追求洁净的愿望可能会更为强烈，追求洁净的标准也可能会更高。一旦他在接触他所认定的“不洁”物并认为自己已受到“沾染”，引起焦虑、紧张不安情绪反应，为消除此顾虑和焦虑情绪，就会采取“超标准”洗涤即强迫洗涤，就会最终演变成为符合诊断标准的强迫症。尤其是当其成长过程中未能建立起足以抗衡其追求洁净所受“犒赏”(包括自我肯定这样的心理犒赏)带来快乐的其他健康的乐趣，如丰富的学校生活和具有彼此吸引作用的同伴友谊等，极易陷于强迫症状中不可自拔。

成年人对于儿童和青少年个人卫生习惯培养中所贯彻的错误观念同样会促使儿童和青少年发生以“洁癖”特征为主的强迫症。例如父母对其子女自幼就有过分严格的修剪指趾甲和规律而刻板僵化的洗澡、洗发要求和标准，会使幼儿建立起近似条件反射式的修剪指趾甲和洗澡、洗发的习惯，一旦未按相应标准完成，他们就会有难以忍受的不洁感或未完成感。这样的习惯和感受可能会伴随其一生，甚至会出现随着年龄增加而每况愈下的加重、恶化。其中，部分人会将洗澡作为划分肮脏和洁净的分水岭：洗澡前的身体以及相应的内外衣均是不洁的，不可触及洗澡后才能接触的物品或身体的部位，甚至不可触及或闯入其认定的“洁净空间”如床铺、卧室。更有甚者，这样成长起来的儿童青少年开始嫌弃起作为其个人卫生习惯养成和启蒙者的父母，不仅其本人过分严苛地遵从其洁净的标准，而且还不让其未洗澡洗发的父母坐上他的床铺，甚至不允许其父母或亲人踏入他的卧房。

当然，成年人所信奉的其他错误的卫生观念同样会影响到儿童和青少年们发展出类似“洁癖”的强迫症状。例如，成年人认为环境中的灰尘是肮脏的物质，就有儿童或少年因过分在意空气中灰尘的危害，认为被其吸入鼻孔的灰尘会致病，经常以某种方式清洁鼻孔;有的儿童或少年认为进入其口腔的灰尘会致病，经常不分场合，以“吐口水”的方式清洁其口腔，以致被当作是精神分裂症的“怪异行为”。

其实，成年人的许多涉及卫生方面问题的观念未必都是科学合理的，也可能误导他们的后代。例如，不少成年人过分在意食品的保质期，认为食品越新鲜越好、食品过了保质期一过就是变质食品，以致超市中食品在生产日期后的一两天就已受人排斥，过了保质期一两天就必须销毁，完全不考虑储藏条件、食品性质这些颇为重要的因素。例如，有人把牛奶中三聚氰胺看作是有毒物质，把含三聚氰胺的牛奶看作是有毒牛奶。殊不知，即使是三聚氰胺超标的牛奶，若不是给以其作为主食的婴幼儿食用，也是安全的，尤其对成人而言是非常安全的。总之，成年人这种非理性、不科学的观念极易引导少不更事的孩子们相信其合理性，若在坚信基础上过分在意，就可能发展成为某种强迫症状乃至发展为符合诊断标准的强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