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何时醒？

我一直非常同情我的癫痫病人。虽然，有时候会因为病人不听我的医嘱，导致发作难以控制，或者因此多走弯路、甚至付出沉重代价，而生气，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是，我仍然喜欢我的病人、仍然尽心为他们服务、为之着想，尽量减轻他们的痛苦。

如果说，心理疾病的得病有点自找的意味，癫痫病人的得病就完全是上天在作弄他们，好端端的一个人，一旦癫痫发作就意味着噩梦的来临：家庭的宁静从此敲碎，上学机会骤减，工作被婉辞，婚姻可能因此而中断，甚至性生活也画上休止符。作为临床医生，我一直尽可能把临床知识和技能给患者排忧解难，从来没有打算在病人身上获取升职、提干、科研的机会和材料；还有很多次，病人所带的资金不足，我还主动给予垫付。不过，让我觉得蛮有成就感的是病人下次复诊时，会第一时间把钱还上，以至曾经让其他病人误认为我收受红包，鄙视的眼睛瞪得大大。

癫痫病人确实很痛苦。我接触过许多患者，社会的歧视、拒绝担责等因素，使得即使简单如停车收费员、门卫、派发广告单等工作，也会因为一次的癫痫发作而丢掉。面对生活无着，彷徨不安的患者，我感觉极为痛心，但爱莫能助，我只能充分利用专业知识，为病人减轻痛苦。

到目前为止，只有三分之二的癫痫发作能得到完全控制，其余三分之一的发作是难以控制的，毕竟医学还是有局限的，但是，如果医生不站在病人的角度思考，反而忽悠病人，不断地给病人画饼，不断地诱导病人采用“新技术”、“新方法”、“新进展”，那简直是惨无人道！毕竟，做着噩梦的癫痫病人，还发着噩梦能醒的梦，一旦有人暗示他们：前面是光明大道，能彻底摆脱阴霾，恢复正常生活，他们就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阿珊，女性，32岁，中专学历。反复发作意识不清、四肢抽搐7年。阿珊婚后开始犯病，多处就诊，长期服药，效果不佳，几乎2月就有一次大发作。曾在某位医生处就诊，医生凶巴巴地说：不准怀孕！阿珊渴望做一个完整的女人，孩子的母亲，在最失落时来我处就诊，那是5年前。当时，我觉得很错愕，医生有权利不准病人怀孕的吗？好像法律都没有禁止癫痫病人生育啊！

接诊后我就发现阿珊不仅仅有大发作，还有发愣，大脑一片空白，一侧肢体抖动等部分性发作症状，可以诊断为“癫痫，部分性发作，泛化全面性发作”。但检查24小时视频脑电图、头颅MRI都未见异常。当时予逐步调整药物治疗，大发作逐步消失，但是间中还有发呆等部分性发作。

大发作控制后，我鼓励阿珊生育。我觉得，做任何事都会有风险，虽然癫痫患者生育下一代畸形的风险比正常孕妇高，服药怀孕的风险会更高，但是正常人怀孕也不是没有风险的，正常孕妇所生孩子也不是没有畸形的，所以如果为了家庭的稳定和谐，为了自己有完美的人生，勇敢面对风险，勇敢尝试，是值得考虑的。不过前提条件是：必须做好产前检查，必须愿意承担后果，两者缺一不可。少了，免谈。

阿珊愿意听我的。幸运的是，怀孕期间病人没有大发作！最后还一次过生下龙凤胎！把做奶奶的哄得开心不止，天天抱着男孩不放，女孩就让阿珊自己带。后来，因为我发现阿珊每次都背着女孩过来拿药，询问之下才知道老人家重男轻女的事。

之后，由于劳累等原因，阿珊又开始出现大发作。每隔半年发作1次，调整药物也不奏效。再次复查视频脑电图和核磁共振成像，也没有发现异常。

再往后，我鼓励阿珊重返社会：无论是为了生活，还是为了打发时间，我都建议病人工作，减少跟社会脱节的可能。之后，阿珊学会了电脑操作，往后做了很多份工作，包括办公室文员、售货员、派发广告单张，工作环境和收入每况愈下，而且每次都因为癫痫发作而丢掉工作。为了减少请假，每次阿珊要来拿药，都会给我打电话预约好，开完药又马上匆忙离去。2个月前，阿珊过来拿药时，非常焦虑，她告诉我主管正在查岗，要赶紧回去派发传单。我嘱咐她可以下班后再来拿药，以免耽误时间。

之后2个月，阿珊没再过来。今天，阿珊突然专程找我咨询：到底发作能不能控制。眼泪婆娑的她，诉说着不幸，因为工作辛苦，最近上班时间大发作一次，工作又丢了。最近，她换了其他医生看病，医生建议住院检查手术，阿珊认为看到希望，特意来咨询我的意见。

我跟阿珊说：虽然脑电图、核磁共振成像没有异常，但从她反复刻板的发作、大发作，以及对药物的效果，无疑诊断为癫痫，而且是局灶性发作，之后泛化为全面性发作。癫痫手术，必须能找到发作的起点，最起码能找到发作的路径，术中把发作点切除或者切断发作通路，才能真正有效果；而且，必须确定切除后对肢体的活动、感觉、记忆力等没有影响才可以手术。如果仅仅为了满足手术的愿望，不顾实际情况，术后效果不好。或者，如果手术会导致瘫痪、失智等情况，就不应该做。一般来说，癫痫发作起点和发作路径，可以通过脑电图发现，核磁共振成像可以提供疑点，但阿珊两者都没有异常发现。一旦考虑手术，必须进行术前评估，就需要重复查长程视频脑电图、PET和颅内电极，这可是一笔巨额费用！如果希望检查结果没有异常，那不应该检查；所以，评估的目的是希望结果异常，能做手术，但手术时、手术后的费用更巨大！这对于没有工作、没有医保、还养着双胞胎的家庭，不啻为天文数字。因此，我警告她，要充分估计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从迈出第一步时就必须考虑清楚！之前我没有动员阿珊去检查，就因为我知道结症所在。

噩梦中的人，渴望清醒。唤醒梦中人，不能有私心，不能鲁莽。

难道就只能长睡不醒？非也。手术是一种手段，但往往欠缺指证而放弃。其实，规律药物治疗、规律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就阿珊而言，目前药物还没有达到最大量，还可以继续增加，直到阿珊不能耐受或者无发作，但这也需要经济支持。另外，很需要平静的心态。浮躁，就容易被误导，就容易选择错误。